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最先扑进怀里的是灶膛里腾起的烟火气——带着柴木燃烧时特有的清香,裹挟着热油与面食相遇时迸发的焦香,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蒙住我的眼睛,将我拉回三十年前的光景。

  母亲正佝偻着身子,在那口熟悉的大铁锅前翻搅着什么。厨房的光线有些暗,灶火的光从侧面映过来,把她的侧影勾勒成一幅温暖的剪影。绒帽边缘沾着细碎的霜花,还没来得及化去,想来是刚从院子里抱了柴火回来。袖口磨得发亮,是经年累月伏在锅台边留下的痕迹。铁铲在锅底划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缠在一起,间或夹杂着油面微微的爆响——这是我记忆里最安稳的节拍,是童年每一个冬夜入睡前的背景音,是放学路上就开始期盼的声响。

  我站在门口,像小时候那样,看灶火把她的脸映得通红。火舌调皮地舔着灶壁,把干透的柴火烧成暖黄的灰烬,偶尔有火星轻轻爆开,又很快熄灭。灶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整个屋子都被烘得暖融融的,连墙角那口老水缸都泛着温润的光。窗外的风还在刮,卷起门口光秃秃的枣树枝,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屋子在轻轻呼吸;屋里的蒸汽裹着饭菜香,从锅盖边缘溢出来,漫过母亲微弯的脊背,漫过墙上挂着的旧日历,漫过我在外奔波的一整年。

  小时候,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日子过得紧巴。白面是金贵的,油更是要精打细算。平日里能就着咸菜喝上一碗糊糊,就已是满足。只有到了春节,或者家里来了贵客、有了重大喜事,母亲才会系上那条蓝布围裙,从面缸里小心翼翼地舀出几碗白面,再倒上小半桶攒了许久的油。那一刻,我就会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母亲把面团揉得光滑,擀开,抹盐,撒上珍贵的芝麻,然后切成一条条放进油锅。看着面坯在油里慢慢膨胀、变得金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那是一种可以让人记上一整年的味道。油馍在我们那里,从来不只是食物,它代表着节日、喜事和艰难日子里最奢侈的盼望。母亲总说自己不爱吃,把最大块的留给我,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那是她把所有对生活的期盼,都揉进了那团面里。

  小时候总盼着长大,盼着离开这方小小的灶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宽广。总以为远方才有诗意,高楼大厦里的暖气才叫温暖。如今走了千里万里,坐过无数张精致的餐桌,尝过天南海北的珍馐,才发现最让人安心的,还是这灶火的温度——它不像城里的暖气那样均匀恒定,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有生命的暖意,从脚底慢慢漫上来,先是焐热冻僵的脚趾,再漫过膝盖,最后整个胸腔都暖了,那些在外面积攒的疲惫、委屈、无人诉说的辛酸,都在这暖意里一点点化开,像霜遇见朝阳。

  母亲转身时,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知道你要回来,昨天就开始发面,给你炸了油馍。”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有些变形,是几十年劳作留下的印记。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总能把最普通的面粉,变成我最想念的味道。我接过还带着锅气的油馍,金黄酥脆,咬下一口,麦香混着芝麻香,外皮的酥脆和内里的软糯同时在嘴里散开——眼泪差点掉下来。是烫的,也是热的,更是甜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回家”从来不是回到一个具体的地理位置,不是回到那间屋子、那个村子,而是回到一种被牵挂的状态里。是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有一口锅,有一个灶膛,永远为你留着火,永远为你温着饭。是有人在等你,等你风尘仆仆地归来,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是转身从锅里端出热腾腾的吃食,然后用一碗热食,把你从外面那个冰冷的世界里,重新拉回这个温暖的小天地。

  灶火还在烧,橘红色的光映在母亲忙碌的身影上。我坐在小时候常坐的那只板凳上,看她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屋里的蒸汽更浓了,漫过眉眼,漫过心间。

  忽然觉得,不管走多远,只要这灶火还在,根就还在这里。只要这灶火还在,我就永远有处可去,永远有个地方会在我推开门的瞬间,用最朴素的烟火气把我紧紧拥在怀里。

  (作者单位:北京市自来水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