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是个极富弹性的词,不同时代有不同的注解,不同人心有不同的滋味。老舍在《北京的春节》里写尽市井繁华,“从腊八起,铺户就加紧上年货,街上增加了货摊子——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蜜供的、卖水仙花的等等”;汪曾祺在《岁朝清供》里偏爱清淡雅致,“水仙、蜡梅、天竹,是岁朝清供的常客”。这些笔墨勾勒的,是物质层面的年味肌理,而真正让年扎根心底的,是藏在烟火气背后的精神——对生活的热爱与期待。

  物质的年味是刻在感官里的记忆。“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朴素的俗语,藏着千万游子的奔波与期盼。林语堂曾在文中写过春运的雏形,“中国人的团圆,是刻在骨血里的仪式”,行囊里的年货或许单薄,赶路的脚步或许匆忙,但那份奔赴亲情的执着,早已让年味有了滚烫的温度。年集上的喧闹、灶台上的氤氲、孩童手中的糖瓜,皆是年味的注脚:杀年猪时的热闹是乡村的生机,煎烙烹炸的香气是寻常人家的殷实,压岁钱的分量是长辈的期许,春联福字的红火是对来年的祈愿。冰心在《童年的春节》中回忆贴春联的场景,“父亲握着笔,在红纸上写下遒劲的字迹,我们踮着脚看‘福’字倒贴,仿佛福气真的会从屋檐上漫下来”,这些细碎的物质场景,构成了年的骨架。

  但年味不只物质的堆砌,更有精神的丰盈。丰子恺在《过年》中描写祭祖的仪式,“烛火摇曳中,祖父的神色庄重,我们屏息凝神,仿佛能与先人的目光相接”。这份仪式感无关奢华,却藏着对根脉的敬畏、对传承的坚守。梁实秋笔下的年夜饭,“不在于菜肴的丰盛,而在于一家人围坐的暖意”,碗筷碰撞间的闲谈,胜过山珍海味,这是亲情滋养的精神慰藉。孙犁在《荷花淀纪事》中写冀中乡村的年,战火纷飞中,乡亲们依然贴春联、守岁,那份在困顿中坚守的欢喜,正是精神上年味的最好诠释——它是困境中的底气,是平凡日子里的光亮。

  精神上的年味,本质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就像刘绍棠在乡土散文中写的,即便日子清贫,乡亲们也会把粗茶淡饭摆得整齐,把旧衣裳浆洗干净,这份对生活的郑重,让年有了温度。反之,若只剩物质的纷呈而无精神的共鸣,年味便会沦为空洞的仪式。就如有人感叹“年味儿淡了”,实则是在快节奏的生活中失去了感知美好的心境,在内卷的疲惫中耗尽了对未来的期盼。经济起伏会影响物质的丰寡,但精神充盈,便能让年味活泼生动——它是困境中依然愿意装点生活的从容,是奔波后依然珍惜团圆的热忱,是对来年三餐四季的热切期盼。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王安石笔下的年味,穿越千年依然动人。那换桃符的举动,是物质的更新,更是精神的重启。马年新春烟火气依旧在街巷流转,而我们更需唤醒精神上的年味——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与追求:以敬畏之心传承仪式,以热忱之心拥抱团圆,以从容之心期盼未来。当我们带着对生活的热爱奔赴每一场团圆,带着对美好的向往迎接每一个清晨,年味便会藏在每一次微笑里、每一句祝福中、每一份祈望间,成为刻在生命里的温暖底色,历久弥新。

  (作者单位:北京住总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