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生长在乡土间,目之所及是高头大马、骡子与毛驴的身影。六七岁时,姨家姐夫孙立民耐心教我辨识这三种外形相近的动物看耳型、辨蹄印、听嘶吼,那些生动的区分技巧至今仍清晰如初。更难忘的是他带我骑马的经历;无鞍的马背硌得屁股生疼,却让我真切体会到马儿奔跑时的颠簸与力量。这段与马相关的童年记忆,成了我对“马”最原始的情感联结。

  上学后,铁质或塑料文具盒的封面上,总有一幅奔马图案相伴。彼时只觉画中马儿姿态矫健、气势非凡,后来才知晓,这便是徐悲鸿的经典之作。他笔下的奔马,马蹄直立向前、奋蹄疾驰,摒弃了传统画马的程式化表达,以“意象为形、不求形似”的中国画语言,凝练出拼搏进取、勇往直前的精神内核。这幅作品更堪称中西艺术融合的典范:它扎根西方素描写实的精准造型,又融入中国写意绘画的粗犷笔墨,墨色浓淡交织间,让传统水墨挣脱了古旧桎梏,焕发出蓬勃的现代生命力,向世界彰显着东方艺术的独特魅力。

  后来我踏上系统的绘画求学之路,先在天津美术学院潜心研习中国工笔花鸟,体悟线条勾勒与色彩晕染的精妙;后赴中央美术学院(以下简称“央美”)专攻西方素描,在光影明暗与结构比例的锤炼中,夯实造型基础。随着学习的深入与阅历的积淀,我对徐悲鸿的艺术造诣有了更为全面的认知:他并非仅以画马闻名,而是在国画山水、写意花鸟,西方素描速写、油画风景人物等多个领域皆成就斐然。终其一生,他探索着中西艺术的融合之道,走出了一条独树一帜的创作路径。在他的动物画题材中,奔马无疑是最鲜明的艺术符号,毕生所作骐骥图数以千计,笔下骏马大多摆脱辔络鞍鞯的束缚,亦无圉人奚官相随,儿时文具盒上的那匹奔马,正是这般桀骜洒脱、不受羁绊的模样。他以苍劲笔墨勾勒出马儿野性未驯的特质,将雄强、豪迈、奔放的美学特征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笔都饱含着对生命力量的赞颂。

  绘画之余,我因敬仰其艺术与品格,常沉浸在相关著作的阅读中。我从吴冠中的《沧桑入画》里,感受艺术大家对美与创作的执着;从徐悲鸿夫人廖静文所著的《徐悲鸿传》《徐悲鸿一生》中,读懂他鲜为人知的人生历程与精神追求。徐悲鸿不仅是享誉中外的爱国画家,更被誉为“中国现代画圣”“现代中国绘画之父”,是中国现代美术事业的奠基者与杰出的美术教育家。早年他远赴法国留学,系统研习西方写实主义技法,归国后始终秉持“素描是造型艺术的基础”的理念,大胆革新传统绘画教学模式,构建起以素描为核心、现实主义为根基的美术教育体系。他以《愚公移山》《田横五百士》等承载民族精神的经典作品为教学范本,让艺术成为传递家国情怀的载体;同时提出“古法之佳者守之”的革新理念,既坚守传统国画的笔墨精髓,又积极吸纳西方艺术的优长,全力推动中西艺术的碰撞与融合,为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这份敬仰,更因与央美的渊源而愈发深厚——徐悲鸿正是央美定名后的首任院长。1949年11月,始建于1918年、堪称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开端的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与前身是1938年成立的延安鲁迅艺术学院美术系的华北大学三部美术系正式合并,定名为“国立美术学院”。1950年1月,经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批准,学校正式定名“中央美术学院”。同年4月,徐悲鸿在位于北京王府井核心区的校尉胡同5号校址,出任央美首任院长,同时担任“中华全国美术工作者协会”(现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直至1953年9月逝世。他为央美的初创与发展擘画蓝图、倾注心血,而校尉胡同5号这处位于南北走向的校尉胡同西侧、东邻协和医院西大门的校址,也成为央美发展史上的重要印记。

  央美的发展历程中,数次校址变迁见证着学校的成长与蜕变。1995年7月,央美租用位于京密路101国道旁的朝阳区万红西街2号北京市半导体器件二厂场地中转办学,这段办学时光持续了6年,我也正是在这一时期,于此处研习素描,度过了珍贵的学习岁月。彼时,老旧厂房斑驳的墙面与艺术学子的创作热情形成奇妙交融,众多央美学子在周边租房居住,艺术创作的氛围与活力悄然带动了周边区域发展,为日后798艺术区的兴起埋下伏笔。2001年10月17日,央美迁至望京花家地南街8号新校区。这片占地约200亩的校区是“九五”国家重点文化建设项目,校方特意将原校尉胡同5号的门牌嵌于新校门背后,以铭记校史、传承文脉。校尉胡同5号的部分建筑,仍作为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原名中央美术学院陈列馆)继续发挥作用。这座由张开济先生设计、始建于1953年的美术馆,是新中国成立后建造的第一所专业美术展览馆,馆内馆藏丰富,涵盖古今中外各类美术作品,常年举办各类美术展览与学术交流活动,是艺术展示、研究与传播的重要平台。

  2018年,正值央美百年校庆之际,央美国际学院成立,学院位于北京市顺义区后沙峪裕民大街1号,是央美打造的国际学术平台,聚焦国际人才培养与艺术教育普及。这里是我祖籍所在地,时代变迁见证着家乡的巨变。在校尉胡同5号央美旧址,我曾与央美油画系的山东籍好友高光一同参观央美附中学生的毕业绘画展。附中少年的画作天马行空,既饱含蓬勃的想象力,又兼具鲜明的时代气息,内容奔放自由,技法熟稔且极具个人风格,让我真切感受到艺术传承的新生力量。我也曾在此邂逅一场日本籍画家的中国画展,其中以焦墨技法创作的四尺竖幅苍岩山系列作品,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画家以干笔为主、少水浓墨的焦墨画法,勾勒出苍劲有力的线条;四尺竖幅的纵向构图与苍岩山的悬崖峭壁、古刹禅院相得益彰,精准捕捉到太行余脉的雄奇险绝,将悬空寺、桥楼殿等标志性景观的神韵展现得淋漓尽致。这场展览让我深刻领略到:徐悲鸿先生所倡导的中西艺术融合理念,早已超越国界与时代,在中外艺术家的笔墨对话中不断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而央美作为这份理念的传承者与践行者,始终在艺术教育与文化交流的道路上笃定前行。

  (作者单位:中铁六局国际事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