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一到,风就添了几分凛冽,清早推窗,寒气像细针似的扎在脸上,我缩着脖子往巷口走,却忽然被一缕暖香勾住脚步。那香是从巷尾的老粥铺飘来的,混着糯米的绵甜、红豆的醇厚,裹着蒸腾的热气,漫过青石板路的缝隙,把冷意都驱散了大半。这便是腊八的味道,稠糊糊、热腾腾,装着天南地北的念想,也熬着家家户户年终岁尾的牵挂。
老舍先生笔下的腊八,是北平城最醇厚的烟火底色:“粥是用各种米,各种豆,与各种干果熬成的。这不是粥,而是小型的农业展览会。”儿时读来,只觉语趣盎然;而今伫立粥铺门前,看师傅掀开厚重的铜锅木盖,锅内食材在沸汤中翻滚沉浮,糯米软烂如琼浆,莲子圆润似玉珠,红枣与桂圆的甜香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方悟这“农业展览会”的譬喻里,藏着寻常人家对时节轮转的郑重与虔诚。老北京的腊八,从来少不了这份热络喧阗。除了熬煮腊八粥,更要泡制腊八蒜。紫皮蒜瓣浸在澄澈米醋中,不消数日,便晕染得通体莹翠,蒜香混着醋香,成了年夜饺子最熨帖的佐味。巷口的老奶奶正牵着孙儿挑拣蒜头,避风檐下,指尖翻飞剥去蒜衣,口中絮絮念叨:“腊八泡蒜,年味儿就来啦。”稚童清亮的追问与老人温软的絮语,揉碎在风里,皆是融融暖意。
汪曾祺先生写腊八,则多了几分清雅之韵:“我喝过好多种腊八粥,莲子、百合、薏米、桂圆……都甜津津的,香香的。”想来这碗粥的滋味,大抵是不分南北的。犹记幼时,母亲总对我说,腊八的粥要慢熬,火不能急,心要静。记忆里的腊八拂晓,厨房的灯总是街巷间最先亮起的星子。母亲守在灶台前,手持长勺,不时搅动锅里的粥糜,煤炉的暖意漫过灶台,将整座屋子烘得暖融融的。那时懵懂,不解一碗粥何以要费这般周折;如今漂泊异乡,才懂这文火慢熬的,何止是一锅粥,更是母亲对家人的拳拳牵挂,是将一年的奔波与辛劳,尽数熬进稠糯的米粒里,酿成对团圆的殷殷期盼。
于我而言,腊八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节日,它是时光的驿站,是岁末的回望。这一天的粥香,是岁月的注脚,提醒着我们这一年的得失与冷暖;这一天的习俗,是文化的传承,把祖辈的生活智慧与温情,一代代传递下来。风还在刮,粥香却愈发浓郁,盛一碗热粥在手,暖意从指尖漫到心底。粥里的每一粒米、每一颗豆,都藏着对过往的感恩,对未来的期许。所谓腊八,大抵就是让我们在寒冷的冬日里,借一碗热粥的温暖,积攒前行的力量,等待团圆的到来。
巷陌间的粥香依旧氤氲不散,往来行人手中多捧着一碗热粥,眉眼间漾着化不开的暖意。腊风猎猎,却再吹不散这满街的脉脉温情。原来腊八的真谛,从来都藏在这烟火人间的粥香里,藏在你我心底那份对家的绵长牵挂里,简单而纯粹,温暖而悠长。
(作者单位:公交集团保修分公司党委工作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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