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在《大寒出江陵西门》中诗云:“平明羸马出西门,淡日寒云久吐吞。醉面冲风惊易醒,重裘藏手取微温。纷纷狐兔投深莽,点点牛羊散远村。不为山川多感慨,岁穷游子自消魂。”诗人描绘了游子岁末出江陵所见之景,抒发了客居的孤寂与乡愁。

  大寒是冬日里最寒冷的节气。古时大寒分三候:一候鸡乳,指到大寒时节,母鸡开始孵育小鸡。二候征鸟厉疾,此时鹰隼之类的猛禽,会因天气严寒而迅猛捕猎,补充能量抵御寒冷。三候水泽腹坚,水域中的冰会冻透到河心,变得十分坚实,是一年中冰最厚的时期。

  小时候,故乡的大寒,是被冰雪包裹的童话世界。村前的池塘结了厚厚的冰,成为我们这群孩童的天然乐园。大雪初霁后,冰面被日光映得发亮,伙伴们穿着臃肿的棉衣,在冰上追逐嬉闹,欢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而冻得通红的手指却顾不上搓揉。母亲常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喊我回家。

  大寒一过,村庄里年的气息便在烟火中愈发浓重。母亲虽然只读过几年书,却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她总说“大寒是吹响了年的号角”,我们姐弟几个听了似懂非懂。从腊月初就开始腌制的咸菜、腊肉,在这个时节终于开封,坛口一启,咸香与油脂的香气便漫满老屋。姐姐和我则忙着糊窗户、贴窗花,剪好的“五谷丰登”“牡丹祥鸟”在窗格上次第绽放,给素净的冬日增添了几分绚丽的色彩。

  最热闹的是去故乡小镇赶年集,母亲紧紧拉着我的手穿梭在人潮中,她总会先给我买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而她自己什么也不吃。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母亲还会给我买几颗水果糖和一张年画,我乐此不疲。

  在小山村,寒夜围炉是大寒最温暖的注脚。故乡的冬夜格外漫长,父亲会在堂屋燃起红泥小火炉,木炭噼啪作响,火光映得满屋暖黄。母亲坐在炉边缝补衣物,针线穿梭间,偶尔抬头叮嘱我别靠太近,免得烫着。炉膛里埋着几颗红薯,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姐姐总忍不住伸手去掏,被母亲轻轻拍开手背。我们围坐在炉边,听父亲讲牛郎织女、封神演义、白蛇传中的故事,我们姐弟几个听得津津有味。而窗外雪花无声飘落,檐头凝结的冰钟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那时的炉火,不仅暖了身子,更暖了岁月,让漫长的寒冬也变得温柔起来。

  如今独居异乡,冬夜只剩空调的嗡鸣,偶尔煮一壶热茶,却再也寻不到儿时那样的热闹与心安,才渐渐明白自己思念的,从来不是炉火本身,而是围炉夜话的浓浓亲情,是那份被牵挂着的踏实与温暖。

  陆游在《大寒出江陵西门》中写道:“不为山川多感慨,岁穷游子自消魂。”此刻站在异乡的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读懂了这份乡愁。

  大寒的冷,是岁月的留白,让我们在喧嚣的年末得以沉淀,回望来时的路;乡愁的浓郁,是心底的执念,无论走得多远,故乡的草木、亲人的容颜,都深深镌刻在生命里。就像余光中笔下的邮票与船票,那些故乡的冰雪、烟花、炉火,都是我眷恋的乡愁,串联起过往与当下的生活,慰藉着每一个漂泊的灵魂。

  大寒已至,年味渐浓,人间又是新岁。愿我们怀揣着冬日的沉淀,奔赴一场春暖花开。

  (作者单位:郑州铁路集团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