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的山村风清日朗,“六一”的暖风裹着草木清香,吹进寻常烟火里。

  今天是儿童节,也是我儿子的生日。望着眼前肆意奔跑、眉眼明亮的少年,我常常恍惚——二十岁前的人生满是寒凉孤寂,是身边的丫头,是温柔的一家人,一点点为我填满了人间暖意,让我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圆满人间。

  我的童年,是被山村冷风裹挟着长大的。三岁那年,父母离异,母亲改嫁邻村,不过几里山路的距离,却从未回村里看我一眼。初二的盛夏,父亲骤然离世,从此世间再无至亲庇护。家庭的破碎,像一道浅浅的疤,刻在心底,让我慢慢封闭了真心:不敢爱人,更对婚姻满心畏惧,总觉得世间温情皆是虚妄,余生大抵只剩孤身一人。万幸有奶奶与叔婶悉心照料,让我衣食无忧、安稳长大,可心底的空缺,始终无人填补。

  我本以为人生只会这般沉寂下去,直到高中毕业数年后的那场同学聚会,我遇见了我的丫头。她从不是惊艳世俗的模样,却格外耐看:一米七的挺拔身姿,骨架舒展,素面朝天、不染铅华,性格爽朗坦荡,眉眼间永远盛着明媚坦荡的笑意。聚会落幕,众人散去,我独自落寞走向巷口的黑暗,习惯性归于孤寂,她却快步追了上来,直白又热烈地对我说,想和我做男女朋友。

  初见的告白,让我满心讶异。可她笑着解开了所有疑惑——原来我们早已相识多年。年少时为凑学费,我带着山村伙伴上山抓蝎子、挖草药,日日奔波在山野小径,而她家的菜摊就挨着我们的摊位。旁人总说我性子冷,像块捂不热的木头,可她看见的是我卖掉草药后和伙伴相拥欢笑的模样,是满身朝气、无畏敢闯的少年模样。那时的我,是山野里肆意生长的孩子王,阳光热烈,眼底有光,悄悄住进了她的心底。

  后来她低我两届,常年默默望着我:看着我就着粗茶淡饭、啃着贴饼子仍埋头苦读的执着,看着我运动会上奋力夺冠、褪去荣光后独自静默离场的淡然。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我成了她心底最特别的少年。毕业后她遍寻我的身影,这场重逢,她再也不愿错过。

  加了联系方式交往后,丫头的明媚与温柔,一点点融化我冰封多年的心。我第一次懂得,被人坚定偏爱、真诚惦记,是这般温暖治愈的滋味。初次登门见她父母,两位老人淳朴善良,笑意温和。他们知晓我坎坷的身世,坦言家中无男丁,丫头自幼懂事要强,早早撑起家中风雨,只嘱托我好好待她——不要彩礼、不求婚房,唯求我们一生赤诚相守。

  自幼缺失双亲疼爱,我对“爸妈”二字有着生理性的抗拒,迟迟难以开口。可一场大雨彻底消融了我心底的壁垒。那日我从车间匆忙归家,浑身湿透,深夜突发高烧,一米六多的岳父,硬是咬牙背起一米八的我,冒雨蹬着三轮车送我就医。输液整夜,岳母寸步不离,为我擦身掖被、跑前跑后,彻夜操劳。看着两位老人疲惫憔悴的模样,我的热泪轰然滚落,心底尘封多年的门缓缓敞开,我哽咽着,终于喊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爸妈”。

  也是在那一年,我们的儿子如约而至,恰逢“六一”儿童节。初为人父,心底满是柔软与惶恐。我前半生颠沛流离,从未感受过圆满温情,如今怀中稚子软糯可爱,让我真切懂得何为责任、何为牵绊,何为血脉相连的圆满。我终于有了软肋,也有了一生最坚实的铠甲。人间烟火,从此有了归处与期盼。

  岁月匆匆,烟火寻常。丫头在中医院药房坚守岗位,常常连夜值守,任劳任怨、温柔坚韧。我是公交保修车间的技术骨干,每逢车辆故障、紧急救援,始终冲锋在前。我们夫妻二人,各自坚守岗位,彼此体谅、相互鼓励,风雨同舟、双向奔赴。岳父岳母始终默默扶持,帮我们打理家事、照料孩子,给了我从未拥有过的家庭温暖。日子愈发红火安稳,我们在延庆城区安家置业,阖家相伴,岁岁安然。

  如今儿子已是六年级的少年,成绩虽不耀眼,却心性纯粹、阳光开朗,长跑矫健、足球飒爽,眉眼间尽是少年朝气。我和丫头常搂着他轻声叮嘱:不必追逐优异成绩,只需一生坦荡、向阳生长,心怀善意、懂得爱人、常怀感恩,便是最好的人生。

  此生何其有幸,万般感恩于心。感恩我的丫头,穿透我半生孤寂,赠予我滚烫真挚的爱意,拼凑出完整温暖的家;感恩岳父岳母,以赤诚善意抚平我半生创伤,让我重拾久违的父母温情;感恩我的儿子,治愈我的过往缺憾,让我学会温柔相待、责任担当,读懂人间至纯的美好。更感恩岁月温柔,让我历经风雨,终得烟火安稳。往后余生,愿岁岁温暖,日日心安。

  (作者单位:公交集团保修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