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我与友人驱车沿湘江东岸北行,探访闻名中外的长沙铜官窑。约40分钟后,由高速转入乡道,两岸青山渐次靠拢,田园寂静。抵达遗址公园时,门坊上十三个绿釉大字“长沙铜官窑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自在散逸,是黄永玉老先生的手笔。这座门坊,既是千年窑火的印记,也是今日望城对历史的一份尊重。

  我向来以为,真正厚重的古迹,必以沉默示人。铜官窑便是这样。进入谭家坡遗迹馆,一座庞大的保护棚将山坡笼于其下,棚长41米,谭家坡1号龙窑是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的唐代龙窑。我们沿着参观廊道缓缓上行,脚下是千年前窑工踩踏过的土地,身旁是一排排烧瓷所用的匣钵,层叠密如蜂巢。千年前,这里应是另一番光景。龙窑一侧,依次分布着制坯区、装饰区、晾坯区和装烧区,形成了一条唐代陶瓷生产“流水线”。陶泥揉捏成形,窑工在瓷坯上题写诗文、绘制纹饰。一窑可烧三至五万件器物,那是大唐的“世界工厂”。我站在这条“流水线”前,忽然明白:这千年窑址并非沉寂的遗物,而是一直在呼吸的生命。

  长沙铜官窑是世界釉下多彩陶瓷的发源地。在它之前,瓷器天下是“南青北白”。而铜官窑的工匠们,用含铜、铁的矿物颜料在瓷坯上绘制纹饰,再罩透明釉入窑烧制,让铜元素在氧化气氛中变成绿色,在还原气氛中变成红色。那个年代要做到红绿相映,难度可想而知。窑工们一次次失败、调整,才烧出了那抹惊艳千年的“长沙红”。这种精益求精的匠心,不正是湖湘文化中“霸得蛮、耐得烦”的精神注脚吗?

  从谭家坡出来,步入长沙铜官窑博物馆,便从“生产现场”转入了“产品殿堂”。最让我倾心的,是那些题写在瓷器上的诗句。“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这首失传千年的五言诗,未被任何典籍收录,却完好地保留在一只青釉瓷壶上。当年,陶工们把心中的诗句题写在未上釉的瓷坯上,再送入窑中。千余度高温,不仅淬炼了釉色,也把那些朴素真挚的情感永久封存。读着这些诗句,我不禁浮想联翩:千年前的那些陶工,收了工便聚在窑口边,喝一碗糙米酒,用彩料在瓷坯上写下这些句子。他们没有显赫的名望,只是朴素地记录着生活的欢喜忧愁。然而正是这种源自民间的真情实感,比起庙堂之上的鸿篇巨制,更能打动人心。

  铜官窑能名列“南青北白长沙彩”,享誉天下,靠的不仅是文人情趣,更是通达天下的气魄。1998年,在印度尼西亚勿里洞岛海域发现了一艘沉船,命名为“黑石号”。这是一艘千年前沉没的阿拉伯商船,船上装载了六万余件中国器物,其中来自长沙铜官窑的瓷器多达五万余件。“黑石号”如同一座被时间冰封的海上博物馆,证明了一千多年前,这片依山傍水的丘陵地带,曾经是举世无双的跨国制造业中心。站在馆内一比一复制的“黑石号”模型前,我脑海中浮现出宏大的历史画卷:千年前的铜官窑,湘江之畔窑火彻夜不息,石渚湖上舟船穿梭。瓷器装船后,经湘江入洞庭、出长江、下扬州,再由海上丝绸之路远销至数十个国家和地区。这些承载着唐人诗心与匠心的瓷器,跨越重洋,完成了一场又一场东西方文明的对话。

  我们走进湖湘名人馆,馆内陈列从屈原、贾谊、周敦颐,到曾国藩、左宗棠,再到毛泽东、刘少奇……湖湘大地千年以来的人物风华,在这里汇聚成一条奔涌的河流。我在这条时间轴前缓步而行,忽然遇见了望城人雷锋。这位从望城简家塘走出的年轻士兵,用短暂的一生诠释了湖湘子弟的赤诚与担当。收住脚步,忽然明白了铜官窑的意义:它不只是商品,更是湖湘人走出湖南、走向世界的先声。那些窑工未必读过多少圣贤书,但他们手下的瓷器,却把湖湘的品格——吃苦耐劳、敢为人先、雅俗共赏——带到了遥远的异域。器物会碎,窑火会熄,但那股精神气脉,一直延续到今天。

  在古镇一角,我们体验了一场名为“飞游铜官”的5D飞行电影。戴上眼镜、坐进动感座椅,霎时间,湘江在脚下奔涌,我仿佛化身一只白鹭,从铜官窑遗址上空振翅而起。眼前的山川飞速流转:先是飞越书堂山的洗笔泉,掠过靖港古镇的麻石老街;随即冲上云霄,张家界的奇峰如林立在脚下铺展,洞庭湖烟波浩渺,岳阳楼静立湖畔;再往西去,凤凰古城的吊脚楼依江蜿蜒,而韶山的青山翠柏之间,一代伟人的故里安然如初。几分钟的光影之旅,让散落在三湘四水的名胜古迹在眼前连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这大概是唐代陶工们做梦也想象不到的“看风景”方式。这趟从望城起飞的虚拟旅程,让我意识到:一千多年前,铜官窑曾将湖湘文化送出国门;而今天的望城,正用新的科技手段,让三湘四水在此汇聚,向世界展示。

  湘江从南而来,在此拐了一个大湾,水面豁然开阔,江心有洲静卧,两岸青山相对,江水悠悠流淌,千百年来不曾改变方向。江岸上,村庄恬静,稻田如织,远处是书堂山、云母山起伏的轮廓,望城的乡村新貌尽收眼底。一栋栋白墙黛瓦的民居掩映在绿树丛中,村道平坦整洁,房前屋后花木葱茏,美丽庭院点缀其间。昔日江畔的普通村落,已蝶变为宜居宜业的和美乡村。村口的老人在凉亭里对弈,年轻人在文化广场上直播带货自家的陶瓷文创,孩子们在彩陶溪边嬉水。千年前的窑火,温暖的是今天的日子。听当地人说,如今彩陶源村依托千年窑火和绿水青山,走出了一条文化兴村、旅游富民的乡村振兴新路子,餐饮、研学、露营等业态蓬勃发展。从千年前的繁华到落寞,再到今天的重新绽放,铜官窑正以一种崭新的姿态融入当代中国。

  离开遗址公园时已近黄昏,夕阳将彩陶溪染成金黄,远处几只白鹭涉水觅食,翅尖掠过水面,碎了一池金光。我看见几位年轻的母亲带着孩子在石渚草市区玩耍。一个小女孩举着一只新买的小瓷杯,阳光正好落在杯身的摩羯鱼纹上,那个在大航海时代被载往丝路远方的纹饰,在今日望城依然鲜活。

  千年前,杜甫途经此地,写下“水耕先浸草,春火更烧山”的诗句;千年后,我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依然能听到时光深处的回响。从唐代的“世界工厂”到当下的“幸福新望城”,从考古遗址的科学保护到乡村振兴的生动实践,从湖湘先贤的精神传承到光影科技的时代创新——铜官窑见证的,是一座城市穿越千年的梦想与荣光。那个熔铸于釉彩之间的灵魂,用一种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方式,传递着望城这片土地永恒的温度与力量。

  (作者单位:中铁六局国际事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