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开木门,露水还在草叶尖儿上打着盹。母亲坐在屋檐下编五彩绳,线团在膝头堆成小小的彩虹——青的像刚抽芽的柳枝,红的似灶膛里跃动的火苗,黄的是晒谷场铺展的金毯。那些被岁月磨出包浆的手指,轻轻绕个圈,便把晨光和晨露都编进了绳结里。

  小时候总以为五彩绳是从天上扯下的云絮。端午节前几日,母亲的针线筐里就会冒出各色丝线,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像春天枝头招展的新叶。我蹲在旁边看她编,见那些丝线在她手中缠缠绕绕,忽而变成盘着的蛇,忽而又成了蜷着的蛙。母亲说,这是给娃娃拴住魂儿的,可我分明看见,她在编进每一道纹路时,都对着绳子轻轻吹气,仿佛要把积攒了一冬的祈愿,都吹进这小小的绳结里。

  戴上五彩绳的那天,我总觉得自己成了被神灵眷顾的孩子。手腕上的五色丝线,在阳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像是系住了整个夏天的热闹。和小伙伴们在野地里疯跑时,草叶拂过手腕,痒痒的,却舍不得摘下。总觉得这根绳子有魔法,能挡住路上的石子,能吓跑树梢的知了,更能把故事里的恶鬼毒虫,都挡在五彩的屏障外。

  日子一天天过去,五彩绳渐渐吸饱了汗水,颜色不再鲜亮。线头处开始松散,像老妇人灰白的发丝。有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手腕上的绳子化作一条小河,载着满船的星星流向远方。醒来时,发现绳子不知何时松开,静静躺在枕边。母亲说,等绳子自己脱落,福气就留在身上了。可我总觉得,那些随着绳子飘散的,还有童年里最澄澈的梦。

  后来我离家求学,再没见过母亲编五彩绳。城市里的端午节,粽子是超市冰柜里整齐排列的商品,五色丝线成了精品店里的装饰品。去年端午节,我在街头看见一位卖香包的老人,竹篮里躺着几串五彩绳,颜色鲜艳得刺眼,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摸出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她咳嗽的声音,说老了,眼睛花了,编不动了。

  前几日收拾旧物,我在木箱底部发现一个褪色的布包。打开来,里面躺着几根斑驳的五彩绳,线头处还留着母亲当年编的精巧结扣。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在绳结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清晨,母亲坐在屋檐下,指尖翻飞,把晨光、晨露,还有数不清的牵挂,都细细编进了这小小的五色丝线里。

  原来有些祝福,是要用一生去读懂的。就像这腕间的五彩绳,看似系住的是童年,实则串起了岁月的脉络。那些褪色的丝线里,藏着母亲未说出口的担忧,藏着故乡最温暖的守候,更藏着时光深处,永不褪色的爱与牵挂。

  (作者单位:中铁三局四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