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住了十三年,才读懂她的春天,短得像一场盛大花期,烈得像一场义无反顾的奔赴。
如果写北京的春天,便不能只写草木抽芽、繁花盛放。南方的春温润绵长,可北京的春,是熬过一整个寒冬后的破土而出,是风沙与晴空交织的独有意蕴,热烈、仓促,又格外让人眷恋。朱自清先生曾感叹:“在北平看花是要赶的。”一句话,道尽了京城春日最动人的模样。
要写风,那刮了一冬的风终于软了骨头,从刀子变成了手掌。要写空气里忽然有了湿度,那种北国罕见的滋润。要写清晨推开门,迎面扑来的不再是凛冽的寒风,而是一声轻轻的问候。要写灰色怎样一点点地松动,像河冰在阳光下开始滴水。今天远山多了一层青黛,明天柳梢多了一抹鹅黄。北京人对春天的等待,像对初恋情人那样——明知她会来,却还是急得坐立不安。要写风沙,写那铺天盖地的黄土,写天空变成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老北京人在这场风沙里辨认春天:“该下沙子了。”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了然与默契。沙尘过后的天空,蓝得让人想哭,蓝得像是把一整年的蓝都攒在了这一天。清代吴伟业写北京的风沙:“十丈黄尘千尺雪,可知俱不似江南。”寥寥数语,便把北国春日的粗粝与江南的温婉点得明明白白。
北京的花事,是一场接一场的赶场。迎春花第一个冒失地冲出来,一丛一丛缀着明黄。玉兰在光秃秃的枝头举着大朵的白与紫,端庄又倔强。颐和园的玉兰是每年必去看的——乐寿堂前那几株古玉兰,据说是乾隆年间栽种的,花开时满树银盏,映着昆明湖的波光。几位小姐妹站在花下拍照,总要念叨一句:“这棵三百岁了”,语气里带着孩童般的惊叹。三月底,大兴庞各庄与房山琉璃河的万亩梨园开成香雪海。我们开车一个多小时,就为站在那望不到边的白花里发一会儿呆。风过时,花瓣如雨,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四月中旬,元大都遗址公园的海棠开得最盛。“海棠花溪”不是虚名——数千株海棠沿小月河两岸铺开,西府海棠、垂丝海棠、北美海棠,粉的、白的、红的,挤挤挨挨,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少女。我们在花下走,花瓣落在肩头,河水映着花色,连风都是甜的。四月底,中山公园的牡丹开了。“唯有牡丹真国色”,红的、紫的、白的,一朵有一朵的姿态。再晚些,太庙的紫藤爬满架子,一串一串的紫穗沉甸甸地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我们在藤架下坐着,闻那若有若无的香气,一个下午就那么过去了。这群小姐妹从城南跑到城北,手机里存了几千张花的照片,每一张都舍不得删。
如果写北京的春天,就要写出她的短。她来时轰轰烈烈,走时悄无声息。你还没来得及看完所有的花,夏天就在某个午后的蝉鸣里探了探头。北京的春天,像一个爽约多年的老朋友,终于来了,坐下来喝了杯茶,又起身说要走了。元人欧阳玄写过:“三月都城游赏竞,宫墙官柳青相映”,说的正是这北国春光的金贵。而我们这群追花的人,从玉兰追到海棠,从牡丹追到紫藤,追着追着,春天就过去了。好在有彼此。那几个每年春天准时相约的小姐妹,互相提醒着:“玉兰开了”“海棠花溪去不去”“牡丹该看了”。一个人懒了,另一个人催着;一个人忘了,另一个人记着。北京的春天短,但有人一起追,就觉得每一场花都赶上了,每一缕春光都没有辜负。
如果写北京的春天,就要写她的脾气。她不是温婉的江南女子,轻移莲步,浅笑低眉。她是北方的姑娘,骑着马来的,风风火火,带着沙尘,带着花香,带着不管不顾的烈性。正如作家木心所言:“春天不是等来的,是撞进来的。”北京之春,正是这般撞入人间。如果写北京的春天,就不能只写自己眼中的春天。七百多年前,马可·波罗来到元大都。在他那本让整个欧洲惊叹的游记里,他写这座城市的宫殿“规模宏大,设计精巧”,写城墙“洁白如雪”,写春天的园林“美得像天堂一般”。一个威尼斯人,在遥远的东方古都,被这里的春天震撼得语无伦次。周作人说“北平的春天是很好的”,又补了一句“只是太短了”。郁达夫写北京的风沙,说风沙一过,“青空便会在你的头上显出,青得可爱,青得叫你掉眼泪”。他站在北海的琼岛春阴里,看柳树发芽,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北京人那么珍爱春天,因为来得太难,所以来得太美。老舍写北京的春天最接地气。他不写花而写人,写孩子们放风筝,写大人们拆炉子,写胡同口卖菜的多了,菠菜、韭菜、小葱,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林语堂站在景山顶上往南看,紫禁城的金瓦在春天的阳光下亮得晃眼,他说那是“人类想象力所能达到的最伟大的建筑群”。
人们也在续写北京的春天。卖煎饼的大姐说:“天暖和了,生意好了。”刚来北京上学的姑娘说:“原来北京也有春天啊,我以为只有冬天呢。”而我们这几个小姐妹,十三年前哪知道颐和园有古玉兰,哪知道大兴、房山有万亩梨园,哪知道元大都的海棠美成那样。一年一年追下来,这些地方都变成了老朋友。法国作家加缪说过:“在冬天的正中央,我终于发现我心里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而北京人会说:在风沙与严寒的尽头,我们终于等来了一个不可辜负的春天。
(作者单位:中铁六局国际事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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